南泥

不等等我不是立志做个画手吗为什么我在写奇怪的东西

烽尘叹

搬一点旧文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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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壹】
  已是到了穷途末路,四面楚歌的境地,胡人的首领瞧了一眼倒下的旗手,施了个剿灭残余的命令就带着人骑着马,驮着战利品走了。将军在腾起的烟尘中喘息着缓行几步,腿上的伤疤又裂开了,隐隐疼着。蹲下身子,从一个满脸是血双目圆睁的小兵手里取出绣着他的姓氏的令旗,高高竖起插在脚边。他记得这个小兵,三个月前刚刚因为军功由普通士卒升任他的旗手,昔日灵气的一张脸上如今只剩惊怒与不甘。将军叹了口气,替他合上眼睛。起身抽出从不离身的剑,剑刃上满是已干结在上面的暗红血迹,全然已看不出剑身原有的纹饰。“令旗未倒,我军未败!!!”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,中气十足。走在最末的一个胡人士兵回头瞧了他一眼,嗤了一声,绝尘而去。日将暮,西风送来血腥的气息。或是人或是马的尸体横遍了山野,入目皆是血红。身经百战自诩无所畏惧的将军环顾这死气沉沉的战场,在这一刻,心头猛然一痛,双目一闭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    就在两个时辰前,将军得了从京里快马加鞭送来的圣上密信。彼时将军正在点校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营,副将在细细替将军擦拭着将军平生最宝贝,出自铸剑世家的御赐宝剑。三日前皇帝旨意,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战局,援军便可到了。 将军坚信只要自己撑过这一战,援兵来了,败势便可扭转。却不知,满怀希冀打开密信,却瞧见里面白纸黑字写着,援兵未至,将军以身殉国,朕心哀恸不已,追赐定远侯,奉其父母,恤其妻子……
    将军心中猛地揪起,在这紧要关头,朝廷竟撤了援军。前一刻还对于朝廷满怀希望,下一刻他们就成了弃子,甚至将军自己,在朝廷里,已经成了一个死人。然而只是一瞬失态,将军便立即恢复镇定,命副将烧了密信,朗声道,援兵就快来了,只要撑过这一战,便可得胜。他甚至都没有把真相告诉他最信任的副将。
    所有的士卒都满怀希望地向前拼杀,前仆后继,直至覆没。
    副将的肩膀和腰腹受了重伤,血汩汩往外流,却仍忍着痛楚给昏迷的将军一口一口喂着水。几滴水落在将军干裂的唇上,渗出了几滴血。将军猛然睁眼,抽出剑直指副将,待看清面前的人后,呆愣着放下剑,唇吻翕辟,嗓子里发出微弱低哑的声音,副将耳朵贴得极近,才听懂,将军问的是,还剩几人。
    暮色沉沉的旷野下只剩下燃过烽火的痕迹,枯草盖在了焦土上。硝烟已散,满地苍白月光。
    副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儿,在此时却落下泪来,拉过将军的剑,背过身去,就着眼泪,拿那染血的衣裳细细替将军拭着剑身,直至剑刃再一次露出锋芒,泛起肃杀寒光。
   “将军方才只是气血攻心,除了腿伤,各处也只是擦碰,并无要害伤处。”副将将剑插回剑鞘,连同剑并一个包裹递给将军:“将军,趁明日天未明时,抄小道入关,悄悄地归乡罢。”
    “你叫我逃?”将军拉住副将的衣领用力一扯,眼中燃起怒火,目光凌厉:“那还不如杀了我!”
     副将一闭眼,眼中滚出几颗水珠,砸在将军的手背上,滚滚烫烫:“已经没有人了,也不会再有人了。将军能活着,何苦死在这样的地方。”
    将军扯着副将衣领的手缓缓松开,瘫坐地上无力道:“你都已经知道了?那封密诏……”副将闻言目光闪烁了几下,最终落在将军的剑鞘上,良久,将军才听到副将微微颤抖的声线:“虽然我没看过密信,但…我却知从一开始,皇上就没打算派援兵。不瞒您说,将军已经功高震主了,此前将军腿伤,末将指挥时大败于胡虏,便是皇上的授意。皇上便是弃了关外这座城,只要皇城无虞……”“你,竟是你!你糊涂!若百姓苦于战事,又何来皇城稳固!荒唐!”将军气急,一拳砸在石壁上,语气难免愤愤,副将还来不及提醒将军轻声,石穴外便传来一阵喝问声,生涩的中原话中夹杂着一两句胡语。
   将军抄起佩剑,却被副将拦住,副将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倒:“做过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,有一次,让我也做一回好汉罢。只是劳烦将军替我保管好它……” 副将向前走了几步,后又回头一拱手:“将军,保重。”
    将军看着副将张开双臂,逆光的剪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,留下一地血迹。随后就是一阵长箭破空的声音,副将也终于,和平野上躺着的那些人一样了。胡人上前喧闹着上前翻找着副将身上可能的值钱物件,在一无所获之后,又拿弯刀狠狠捅了他几下,吵骂着离去了。
    一切又归于沉寂,将军低头看着刚才副将塞给他的东西,是一枚青玉玉佩。他认得这块玉佩。副将曾说过,这是他的亡妻给他留的念想;他亦说过,君子无故,玉不离身,即使身在疆场。是啊,副将在从军前,也是远近闻名的谦谦君子。对于副将的欺骗,将军不能说不愤怒,但此时心中却更多的是悲凉。天子薄情寡义,要置自己于死地,却为了君主的美名,竟拖累了一整个军队。
    将军轻轻笑了两声,挣扎着起身,走到洞口,垂眼看着此时已无生气的副将。副将虽是箭穿心而死,此刻却是满面的从容,一如他活着时一贯的模样。
    将军把玉佩放进了副将的衣襟中,贴着心口的地方,拿起佩剑,朝着敌营方向,只身向前,直至与暮色融为一体,再也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贰】
    青年受邀参观委员长的私藏。这些东西本应或是深藏宫墙中,抑或是被泥沙掩埋地下,不得见天日,此刻却都被放在玻璃罩中,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。满目琳琅,同行的人都是好奇兴奋地东瞧西看,青年却一推金丝边框的眼镜,眼神中微微流露出失望。
    青年这小半生跟着祖父学古董,阅古董文物无数。本以为委员长的收藏会有一些新奇的玩意,却也不过只是些瓶瓶罐罐,俗套至极。
    若是有些古兵器——“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”——冷兵器的古战场,恐怕场面更加激烈。
突然,青年的余光瞥到角落里有一把青铜剑,纹饰精美,保存得很好,似乎剑刃还泛着寒光。青年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去, 好似与之产生了心灵感应一样, 盯着那古物不肯挪眼,神思就这么飘到了千百年前。
    将军站在阵前,与众将士分饮下一壶流霞美酒,声音雄浑,铿锵有力,面上满是即将打胜的自信。
    好男儿志在征战四方,保家卫国,现下正逢乱世,任他是谁,只要是有一丝血性的,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亲自扛起长枪,去与拼杀一番,在功勋册上争得一席之地。
    想到这里,青年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突然黯了下来,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,攥紧了拳头,若不是这腿上天生带的几分残疾……青年摇摇头,却立刻觉得兴味索然,连同伴都忘记招呼,自己一人走了。
    没过几日,青年收到委员长要南撤的消息。委员长一向器重他对于古物鉴定的才干,此番临行前,请他一顿酒。
    几日不见,委员长似是老了好几岁。
    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此番南撤,焉知非福。”青年给委员长满上一杯,劝道。
    “我知道,”委员长仰头一饮而尽,话中满满的苦涩:“只是次此一去,不知何时可以再同你饮一杯了。晚上再去看看我的那些古董,你挑一样,权当留个念想了。”
    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青年一推眼睛,镜片反射了灯光,掩去了他渴望的眼神。
    “这怎么不好意思,好歹这些年你也帮我识出不少假货,免了我好些损失。这样,你一开口,就算是哪朝皇帝老儿的琉璃冠冕,我也立刻就取了来给你。”委员长说到兴起处,放下酒杯,拉着青年就走:“我们先去挑,回来再喝。”
    委员长的眼神紧随着青年晃来晃去,每一次青年停下,他都看一看青年有没有流露出想要的意思,再看一看青年正看的是什么,舔舔嘴唇,咽咽口水。青年注意到了委员长的反应,轻笑了一声,转身向着门口走了几步道:“还是算了。不太好。”
    委员长老脸一红,忙将他退回去,讪讪笑了:“不不,都说了要送,怎么能反悔。你挑,你挑。”
   青年沉吟一会儿,顺手朝身后某处一指:“某贵重的不敢要,只求委员长能将那把青铜剑割爱给某。”
    “啊?就要那个?”委员长却是诧异地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,堆起满脸褶子:“好好好,随你,随你。别的还要吗?咱们先继续喝酒去?我叫人马上装好了送给你。”委员长生怕青年反悔,拉着青年又回到酒桌。
    二人俱喝得大醉,第二日天刚刚亮,委员长就坐着车走了,连同他那些收藏,一并运走了。
    青年送走委员长,回到住所,将那青铜剑放在手中掂了掂,暗想这曾经一定是把利器。即便是锈迹斑驳,也挡不住它往日的风光。看剑身上的纹饰,似是哪一位高品级将军的佩剑。
    轻抚着那些雕镂精致的纹饰,青年忍不住看向南边,就算是败退,也比连搏一搏的资格都没有来的好啊……一个不注意,却是被剑刃划伤了手指。几滴血顺着指尖滴到地板上,青年突然面色一沉,将这来之不易的宝物收进盒子,锁在了最高的柜子里。转身将钥匙随手一丢,根本不在乎它掉到了哪里去。
    几度搬家,青年都会带着那把青铜剑,但直至去世,青年也再也没有打开瞧过一眼。
    最终,青铜剑被青年的后人重又捐进了博物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尾】
    “爷爷,你怎么老是来博物馆?”
    清脆童音在耳畔响起,将老人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    “你知道吗?这把宝剑,原是你太爷爷的收藏。”老人慈爱地抚了抚孩子的发顶。老人记得,自己的父亲从未告诉过自己他有这么一样东西。搞革命的时候,父亲为避风波,把所有的收藏都捐给了上面,却唯独私留了这一样,一直带着它到处奔波,直到去世。父亲生来腿上带点残疾,却一生都向往横戈疆场。想至此,老人叹了口气。
    “该走了啊……”老人牵起孙子,嘴里念叨着以后就不来了。可是孩子知道,他的爷爷每一次来都会说这句话,隔一天,他一定会再来。

    晨钟在山间回荡,山门一开,早已等候多时的香客纷纷涌入,抢着要进今天的头香。
    随着人潮上山,山间雾气缭绕,露水沉沉。仅上山一路,就已沾湿了半边袖子。
    葛衣的和尚序列排好,整整齐齐地从两边禅房走出,安安静静跪在堂前蒲团上。锦衣袈裟的方丈盘腿而坐,面对着僧众,眉目微阖,木鱼声声中唇吻翕辟,念的是静心的经文。
    垂帘外,上山路上还在吵嚷的香客到了佛堂前,全都默不作声,挤在堂外,身子向前倾着,期冀能够沾得妙音一二开悟自己,涤洗凡心。无奈方丈口中的经文,却是晦涩,非沉心不能听清每字每句,更遑论这是梵语。即便是听不懂,在神的威严之下,这些香客仍旧是一副沐浴清化的模样。
    四处皆静,只偶得几声鸟鸣。
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,日光渐盛,清晨的山岚散去,山间也热闹起来,鸟鸣声不绝,间或还有几声凄长的秋蝉。
    老方丈仍旧保持着这个动作,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,念着晨经。
    香客中有的人挪了挪脚,蠢蠢欲动。但是没有人真的动了,因为佛还在那里。他们只敢在心里想一想,抱怨这个老方丈不知变通,让他们干等着。
    困意和躁动在人群中蔓延,已响起些窃窃私语。木鱼声戛然而止,和尚们从蒲团上站起,对着佛像齐齐道一声阿弥陀佛,又鱼贯散去。方丈走下石阶,挂起竹帘,示意香客可以上香了。
    香客一拥而入,高居神坛的的佛瞬间被拉下了凡尘。
    院里的香炉上插满了香,风拂过,香灰四散,空气中充盈着庄严的气息。
    南朝四百八十寺,这不过是其中一座。
    烽火过后,这一瞬的繁盛便消失殆尽,空余冷寂。
    现在的寺里仍旧有清修的和尚,只是鲜有香客,门庭冷落几可罗雀。和尚抱着笤帚扫着后院,口中念念有词的是佛说的经文。秋日的黄叶堆了一地,院里只有笤帚的木枝擦过砖地的声音。站在院里,隐隐约约能嗅到从佛堂散出的紫檀香。
    暮鼓声起,零零散散的游人也回了山下。
    此时方觉这佛寺是一副远去尘烟的肃穆模样。
    寺钟声中隐约飘来桂花的香,浓烈馥郁,扫叶的和尚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一眼天色,搁下笤帚进了禅房。
    今夜月明,不知千年前南朝的和尚,有没有在这轮明月下追忆过一位故人,闻到过一枝俗世的桂香。

庄周性转23333333
有借鉴王者荣耀里的元素